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宇华在苏格兰:

【世界没有尽头】

又一个夏天结束了。

换季后,半夜骤然下起的雨啪嗒啪嗒地亲吻着玻璃。昨晚临睡前我盯着手机屏幕的时间,看着它往前跳了一个小时,整个英国进入了冬令时。

在刚过去的那个夏天里,我心血来潮约友人一同前往高地走走,几乎没多做考虑便请了假买了车票就闪电出发。那会儿心境浮躁得很,就像热气腾腾的茶杯上起了雾眼镜片,周遭一切都模糊紊乱。也好,找个宁静的地方呆上一小阵子。

我回想起出发前某个晚上凌乱的房间,散落一地的垃圾与书,分隔在房间两角的拖鞋,拆开包裹的盒子,耷拉的背包,半开的抽屉,丢掉镜头盖的相机,胡乱成堆的衣物,搅在一起的电源线,生锈的硬币与散开的床单。我明晰地对自己说,累了。

 

汽车北上驶离了我住的那个小镇一阵子之后,可以明显地感觉到房子逐渐变少,间隔渐远,狭长车道两旁是大片无垠的绿与蓝,密林与大湖。进入天空岛之前我们在一个叫威廉堡(Fort William)的小镇暂住一晚。司机在我们旅店附近的一个不起眼的破旧小车站放下了我们,天空很不及时地转阴,下起了雨。我们拖着行李在坑坑洼洼的沥青路上沿着洛溪河堤走向旅店。威廉堡在苏格兰高地这样一个人烟稀疏的地儿来讲,算是规模不小的一个小镇,居民很多都以放牧和渔业为生,有着依山傍湖的好景色。到达旅店的时候我们的外套上都沾满了雨水,鞋面也被浸湿成深浅不一的颜色。简单安顿之后我们边趁天黑前出发前往英国的最高峰本尼维斯山(Ben Nevis)——这个被灌上拥有苏格兰最美日落称号的地方。

我们打着伞深一步浅一步地往深山走去,四下除了我们就没别的路人,偶尔一两辆汽车打着灯溅起雨水呼啸而过,亦或是零星的几个装备齐全的登山客沿途下山。陆续走了约莫一小时后我们才发现爬的并非本尼维斯山,而是与其对望的一座不知名稍矮的山头。天色渐晚,天公不作美依旧淅淅沥沥,山涧在傍晚时分悄悄起了雾,群山都隐匿在迷蒙的雨雾间,只露出群青色的一座座绵延山头,被洗涤过的枝叶尤其明净。厚重的云层随着拂风的方向游走,植被也轻轻倒向同一方向,天色一度度地灰暗下去,我就这样看完了我二十二岁的最后一个日落——老实说那并不算是日落,像慢动作放映的灭灯,在你回头之前就啪嗒一声把你周遭变黑。小时候很怕黑,总觉得黑暗是无形怪物的藏身地,他们汲取幼童的梦为养分;长大后便觉得黑暗没什么,都是自欺欺人的玩笑而已;不过我奶奶跟我讲她年轻的时候也从不怕黑,半夜的深山沟借着月光照样大无畏前行,如今不行了,入眠前总会在房间角落,或者走廊上留着一盏小灯,亮一整晚。

 

曾看过的一部电影里一个走到生命尽头的人形容自己的畏惧,死亡就像走夜路,在一片漆黑走胆颤心惊摸索前行,没谱儿,你不知道是否下一秒便会踏空,坠入万丈深渊。

 

村上春树在《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》里面描述:“我仰面躺倒看天。我所能看的,只是阴暗的天空。清晨淋过雨的地面又潮又凉,但大地那沁人心脾的清香仍荡漾在四周。几只冬鸟扑棱棱地从草丛飞起,越过围墙消失在蓝天之中。”

世界尽头这四字,不同于末日,于我而言是它是美好的。它或许需要穿过无尽的城市,或许隐匿在万丈的大洋之底,或许只是梦中的一个结界,又亦或是封藏在冰原的深处。我固执地认为世界尽头是确凿存在的——直到我到达天空岛。

 

天空岛上只有顺时针逆时针两趟环岛巴士,频率大概是一小时一圈。我们就坐着巴士每到一站就下车到处乱窜,一小时后再回到原点等下一班车。行驶间,车窗略过大片的黛蓝与群青。世界如同被拔掉电源一般,四下谧静,除了耳旁簌簌的风声。几天下来的走走停停,我们早已有些疲惫了,可是还是咬着牙爬上了陡峭的顶端为老人石的那座山。风很大,友人的发梢都被齐刷刷呼啦一下吹响半空,漫天薄云迅速被吹向那一侧,山地下的松林已经绵延成一整片均匀宜人的绿,还可以勉强看见星星点点正在移动的黑脸羊,和高地牛群;环岛公路细得只剩下一条线,再远点便是大海。

那天我们也去了岛上最西端的Neist Point,几次迷路最终到达之后已经几近黄昏。我看见岛屿的末端奋不顾身地向外延伸,可终究没有融进大海,留下一片高耸的断崖,一座灯塔孤零零地立在断崖旁边,海鸟围着灯塔孜孜地低空盘旋。我跟友人忍着心悸坐在了悬崖边缘,我不敢往下看,下方的悬崖足有三四十层楼高,眼前是无尽的涛纹与海面。四周渐渐起雾,灯塔发出的亮光射向未知的渺远,正如其名,整座岛此刻就是腾空在云顶的岛屿。永恒,却孤独。

日光渐散,脚下的潮汐一下,一下地拍打着断崖。

 记得天空岛公路旅行的半途住的是一家山涧中的客栈,我们这些平日里的低头族因山里无法接收信号而无所事事,后来索性问店家拿了一堆破旧纸箱当火种,搭上干的木柴生起了篝火。苏格兰的夏夜并不会这么轻易妥协暗下去,尽管是几乎凌晨时分,天空怎么也得留下一抹深深的黛蓝色。我们喝着啤酒天南地北地侃儿。或许好多年过去之后,我还能模糊记得大学里最后一个夏天,天空岛山涧湖面上熠熠映着的火光。如果几日所见的这般醉人之境都不算尽头的话,那么尽头亦荡然无存。

 

世界没有尽头,有我,和我们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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骑猪闯天下:

Lofter,简单,朴素,看到“总要去旅游”这么个活动,索性试试把以前的旅游的文字和照片搬一些过来。

【一片一事】二手相机店,Rodinal,46mm

旅途中,总有一些人,或事,让人难忘,以色列的一年多里,让我难忘的,不是哭墙,不是沙漠,而是特拉维夫这二手相机店的老人家。

货运公司终于通知我行李可以提货了,Beer Sheva没有卖显影器材的地方,同事Yair老早就告诉我Tel Aviv有一家摄影器材店东西很全,再加上还要换一本新护照,所有这些事可以集中一天到Tel Aviv办完。Yair说的那家店没找到,可是就在Yehuda街的拐角发现了这家及其不起眼二手相机店。店门只容一人进出,只两步便挤到了柜台,背着背囊,便再也不能转身,内里的面积让我吃惊,不足10平米,可是却层层叠叠,从地板到天花板3米的空间却堆满了各色货物,熟知器材,一眼便知都是摄影器材,且很老的那种,写这些字的时候我想起了香港鸭寮街的二手相机摊老板,每日练摊,摆放着各色相机器材,路人观赏居多,生意却不见几宗,不禁让我觉得奇怪他是如何谋生,我却是在他那里买了几块滤镜,而这次在Tel Aviv,也是一样的二手相机店,也在寻找一块46毫米的红色滤镜。

从柜台后边直起一位花白头发的老人家,鼻子下的胡子也是花白,白色衬衫,衬衫口袋露出一截笔帽,显得很有精神。告诉他想要一块46毫米的红色滤镜,老人家想了一下,开始挪动,这才发现老人家行动有些迟缓,翻箱倒柜,而我便四周打量,右边的墙上贴了一张老人的照片:左边耳边夹着一朵耀眼的黄色小菊,花衬衫,衬衫口袋里一打钞票码成扇形,右手拿着锥形鸡尾酒杯,杯上一枚小阳伞很是夺目,整个夏威夷风情。看罢,我会心一笑。眼角余光瞟到角落里Rodinal的字样,一惊,仔细一看,原来是停产已久的Agfa的Rodinal显影液和定影液,这时,老人家说了一个词:sorry!并没抱多大希望的我指着角落的Rodinal说:"I want the developer and fixer"。明显觉察到老人家一惊,毕竟这年头用黑白胶卷的人属稀有动物了。原价50谢克的显影液和定影液老人最后只要了我25谢克,虽然没买到滤镜,但是原产Rodinal是可遇不可求的。赶着去使馆,匆匆跟老人家告别,临行要求给他拍张照,欣然答应。

一个月后,使馆打电话告诉我可以去取护照了。连夜把老人家的照片印出来,这是第一次把被拍摄者的照片送去,很是郑重其事。入得店内,老人看到我很是一惊,当我郑重把照片给他的时候,他拿着相片的手有些许颤抖,那样的心情,我无法揣测,老人口里嘟囔着:good,good,good……thank you,thank you……并不着急去使馆,便站在柜台前跟老人聊开了,73岁,育有一儿一女,均不在身边,靠二手相机店为生,每月租金3300谢克……看着这满店的器材,想着现在数码技术对传统摄影的冲击,不知这店还能维持多久。老人点上一支烟,烟雾中依稀可觉一种孤独,是对生活,还是对人生呢?心生怜悯!最后的离开感觉像是逃离,逃离那种孤独!

离开以色列之前,又去了一趟Tel Aviv,只想跟老人家道个别,合个影。可惜,二手相机店门紧锁,还是没能见到老人家。也算一桩遗憾。

人与人的纽带很难说的清楚,跟老人的联系,只是那Rodinal,只有46毫米的距离。我想以后如果还有机会,我会再去看望老人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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Kodak Trix-400